仇富又嫌贫,中国人精神分裂了吗?

来源 |枪稿(ID:QiangGaooooo)

文 | 现代机器

策划&编辑 | 徐元

题图 | Pixabay


作者注:穷人消失了,这是今天中国电视剧的一大特征。


而相对的,却是国产电影里先天设定了“为富不仁”的主题。


一边仇富一边炫富,这是中国影视的精神分裂症,也是中国人的精神分裂症。

仇富却嫌贫,是精神分裂吗?


1


要说今年中国电影最单薄的反派,当属《误杀》里的恶少查察。他坏得干脆也坏得干瘪,我隔着银幕都能感到编剧们的喊声:“朋友们快看!就这个人,他是大!坏!蛋!”


他们需要的不是查察,而是查察的恶。只要富人先作恶,李维杰(肖央)一家人的反抗就有道德上的正义性,观众们的情绪就开始被调动,进而产生认同。


逻辑很简单,“仇富”。


富人有原罪,他们的钱都是不义之财,而且他们总是为富不仁;而穷人则没有受到金钱的污染,用小学生作文来说:总是在“贫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金子般的心。”(看!善良的喻体还是钱!)



《误杀》中警察局长的儿子强奸了女同学之后,还拿性爱视频威胁她再次就范,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毒公子哥。


2


但到了国产电视剧里,富人的原罪突然不见了。


如今都市生活剧的主角们,纷纷在北上广住着大房,开着豪车,而他们的孩子上的是最好的高中、最好的大学,准备就读海外名校。


不仅如此,这些电视剧里鲜见穷人,而即便有不多的穷人出场,他们还要在这些富人的生活里作妖。《都挺好》中穷亲戚苏家舅舅管苏明玉(姚晨)借钱时这么说:“众邦可是你表弟,你外婆家的独苗,你们有钱给他花,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”


猛戳观众怒点。


逻辑也简单,“嫌贫”。



《都挺好》里,从小就不被待见的苏明玉长大后,有了出息,还要接济家里的穷亲戚。


仇富与嫌贫,这两个词构成了当代国人金钱观的矛盾体。这种精神分裂反映到文艺作品,就是国产电影里净是“富人多作怪”,而国产电视剧总演“穷人爱作妖”。


3


不少评论者都指出,《少年的你》中霸凌者的动机始终是缺席的。但该片介绍魏莱(周也)背景那场戏,很明确地把观众的目光引向了贫富差距。


道德问题等价成了贫富问题,上层阶级霸凌下层阶级,在绝大多数观众眼里,已经不言而喻。


然而,无论是《少年》还是《误杀》,其叙事的完整,靠的都不是缜密的剧作,而是借助了“为富者,必不仁”的大众心理。这是电影主创的创作起点,也是电影观众追问原因的终点。



《少年的你》中的霸凌者魏莱也是富家小姐,影片如此设定,把霸凌简化成了富人欺负穷人,模糊了校园欺凌出现的真正缘由。


小成本电影也难逃窠臼。即便是广受好评的《平原上的夏洛克》,为了说明农村人是多么朴实纯真,创作者也设计了一个出轨的、虚伪的、认为有钱能解决一切的大款跟主角作对比。


如果说这些品质不错的影片借重大众心理的目的是揭露现实问题,尚且有情可原,那么在更多的国产烂片里,“为富不仁”简直就是机械降神,是编剧们绞尽脑汁后的终极大招。


比如《吹哨人》,臆造了某外国企业为了赚钱就要坑害六百万中国人的情节,主创们便声称这部电影的社会效应显著,但实际上它动作戏可笑、情感戏糟糕、演技完全不着调,全是胡编乱造。



《平原上的夏洛克》里,主角农民超英善良、诚实,对亡妻深情款款,而“反派”大款则唯利是图,背叛家庭。


4


与国产电影仇富心理相对立的,是国产电视剧对金钱毫不掩饰的渴慕。


《都挺好》的苏明玉是新时代都市丽人的模范样板,进可雷厉风行单枪匹马叱咤职场,退可暴露脆弱控制寂寞得意情场。她对石天冬说:“我最大的梦想是躺在钱上数钱。”


因为是丫头,明玉从小在家中不受待见。但长大后凭借着过人的努力和运气,成了最有钱的人,家里的地位因此直线上升,哥哥们和老父亲都变成了她身上的寄生虫。


另一个热播剧《小欢喜》中,三家人是妥妥的中产阶级。北京户口、有房有车,早就把2020年全民奔小康的总目标甩在身后。季家父亲是区长(厅局级),母亲是天文馆馆长,大权在握;方家母亲是财务总监,父亲是法务经理,更有钱;乔家母亲名下四套学区房,父亲是公司总裁,最有钱。



街上发传单的苏明玉也能遇到大款,改变人生——现代家庭剧版玛丽苏情节。


三家人生活上的纠结是孩子们出国留学还是国内名校、要上南艺还是北电、读清华还是复旦。


不光如此,总编剧黄磊还改动了结局,原本略带悲伤的“小欢喜”变成美梦成真的“大团圆”。与日剧中每天坐地铁上下班、在职场打拼受挫、遭受各种沮丧情绪折磨的颓废男女相比,国剧里的人生美好得不像话。


5


虽说电影的主流观众是职场青(she)年(chu),而电视剧的观众年龄分布更广,但实际上两者的重合远比区分大。单从受众分析的角度出发,恐怕难以解释电影仇富、国剧嫌贫的精神分裂。


媒介的区别大概才是关键:漆黑的影院为电影营造了一种仪式感,而电视剧却可以填满琐碎的通勤时间,我们看电影前要做的心理准备远远高于看电视剧。如果说电影是观众集体无意识的呈现,那么电视剧就是对现实社会的运行法则的直接描述。


两者互为表里,其实不是精神分裂,而是此间扭曲金钱观不分彼此的一体两面。



《少年派》中林大为(张嘉译)要给女儿补课,一节课就要八百。


对很多人来说,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可恶:一种是比自己富的人,靠剥削赚钱;另一种恰是比自己穷的人,因为不努力不上进而没钱。前者是自古以来的嫉妒作祟,后者则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阴魂不散。


总有人鄙夷在国外抢购奢饰品的中国游客,说他们“土”、“没教养”、”没素质;也有人在DG“乳滑”事件之后冷眉冷眼:“意大利都那么穷了,还敢歧视中国!”他们极有可能是同一拨人。


前阵子初代网红郭美美刑满释放,声称痛改碰瓷前非,实则重操炫富旧业。微博评论区里,各种声音嘈杂不绝,一面是众多网友怒斥其道德败坏,一面是几十万粉丝为她打抱不平。嫉妒、艳羡、愤怒、渴望,多重目光彼此交织,没有哪个可以单独存在,社会的主流就是复杂与矛盾。


6


中国人常常念叨的一句话是:“我们用三十年走过了别人三百年的路。”语气中的自豪感自不必说,但背后的辛酸也不容忽视——我们比歪果仁更快地遭遇到“社会阶层的交替”和“资本抽离的真空”。



《小欢喜》的女主角乔英子(陶虹)家在北京有四套学区房。


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这两个艰涩的社会学名词:“社会阶层的交替”指的是,人们改变观念的速度跟不上社会发展的速度,这导致当下存在着好几种不同时代的金钱观。


如果做一个简单粗暴的分类,仇富心理在年长者中更普遍,嫌贫心理则在年轻人中更流行。比如《都挺好》中父亲苏大强(倪大红)就认为明玉有钱该给亲戚长辈用,而明玉认为每一分钱是靠努力赚来的。自己富,没原罪。


“资本抽离的真空”指的是,钱往哪儿流,人就要往哪去,但钱的运转速度远远快于人的反应速度,因此总有人会掉队。


举个例子,互联网员工们不断地离职跳槽,这就是人跟着资本转。但互联网是一碗青春饭,年纪大了又拖家带口的员工跟不上资本运转的速度,就只能接受被裁员的命运,成为“资本的弃民”。


他们不止要被以老板为代表的富人剥削,还要被以老家亲戚为代表的穷人压榨。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孙立平总结道,“在这种情况下,靠向权力,希望得到权力的拯救,就成了他们最现实的希望”。



《小别离》中方圆(黄磊)和童文洁(海清)家也很有钱,他们打算送女儿朵朵(张子枫)出国读书。


这句话中的“权力”,并非我们日常理解中官员们的权力,而是社会的主流价值体系。它可以是法律,可以是道德,甚至可以是审美。影视剧主流叙事是走向大团圆,坏人终被制裁、好人终有好报,观众们的期待在观影中逐步得到实现,这就是一个靠向权力、被权力拯救的过程。


电影负责仇富、负责我穷我光荣,而电视剧则负责炫富、负责传递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。它们一起提供了左手右手两道出口,让生活中无奈的观众得到成倍的想象性满足。


大银幕小荧屏隔开了一真一假的两个世界,可这两个世界,都布满了中国人分裂、纠结的灵魂碎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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